「起床囉、起床!」「哈啊……?」
江淺霧市,這裡是一棟雖然稱不上頂級,但一定不平庸、不便宜的公寓大樓,佔據著整層樓的房間格局又大又舒適。不過,對於自己一個人住的樁凜音,這個家大的太冷了。本來她以為,求學生涯裡,這裡不會再暖和起來了,直到不小心和眼前這個叫她起床的人糾纏在一起。
在房門口,拿著平底鍋和鍋勺的敲打的是一名有著米色長髮、與凜音都是國三生的宇都宮秩水璃,她眨著天空藍的圓形大眼,身上只穿著一件白色廚房圍裙,對,沒好氣地對凜音嘆氣。
「真是的、想睡多晚呀……早餐已經好了,來吃啦。」秩水璃一邊摸著臉頰嘆氣一邊手叉腰說道。
「……在別人家穿那什麼樣子啊。不冷啊妳。」
「站在瓦斯爐邊,這樣剛好啦。」
薰衣草色微捲長髮的凜音面無表情地與對方對談,窩在床上。不過她也沒什麼資格說,因為她身上現在也沒有半件衣物。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兩人也說不上來。維持班上秩序的乖乖牌班長秩水璃,與校園偶像、班上青春象徵的凜音,兩人本來水火不容,卻陰錯陽差發展成這種能夠在身體上坦誠相見的關係。
然而兩人並不是情侶。她們至今還沒有說破那層關係。
凜音沖過澡,穿上內衣,披著外套走到客廳時,秩水璃也已經換下圍裙,換穿上了內衣,身上穿著未扣的襯衫制服,碩大豐滿的胸口在胸罩的擠壓下看起來十分柔軟、吹彈可破。
凜音拉了木椅坐在秩水璃旁邊,看了一眼早餐,包著半熟蛋的中式蛋餅、昨天吃剩的小塊漢堡排和豆腐味噌湯,當作佐料的是用番茄丁、蒜末、胡椒和些許辛香料做成的莎莎醬,可以用來和蛋餅或漢堡排配來吃。為了配合凜音的口味,秩水璃在辣味上收斂許多。
「早餐吃這麼豐盛幹嘛?」凜音看著對方準備的豐盛料理,本來想出口稱讚,不過又覺得有點彆扭,索性還是用一般的語氣說著。
「這是一天之中最重要的一餐哦!當然要吃好一點……而且我不在的時候妳都吃便利商店之類的吧……真是,別人知道戲劇社的王牌私底下這麼不照顧身體不知道會怎麼講……」秩水璃一邊摸著臉頰瞎操心,一邊把辣椒粉倒了三分之一罐近自己的碗裡。
「才不想被妳這傢伙這樣說。」凜音看著對方紅通通的碗,咀嚼著蛋餅。
「呼嗯,辣椒最棒了,妳才不懂呢。」
兩人在鬥嘴之餘用完了早餐,秩水璃想要把制服給穿好,但鈕扣怎麼樣也扣不上,如果硬是扣上的話,肯定一下就會迸開來。
「嗚嗯、奇怪,扣子……」秩水璃困擾地按壓胸口,想把衣服給穿好。
「喂!住手啦!」
凜音趕緊抓住秩水璃的手腕。
「妳穿到的是我的衣服啦!」凜音又是惱怒又是微帶害羞的低聲說著。
「啊、啊嗯?原來如此……」
「真是,妳身上的贅肉那麼多,當然扣不上啊。」
「啊?」
秩水璃的臉泛起生氣的微紅,用力抓住對方的另一隻手,按在自己軟呼呼的胸部上。
「我就是這麼胖真是對不起哦,妳還不是很喜歡揉這些贅肉嗎?」秩水璃生氣地盯著對方,看到凜音彆扭的想收手,就露出勝利的微笑。
「嘖。明明就是妳這個變態喜歡被這樣摸吧?」凜音不甘心地把手掌整個按進胸肉裡,加大力道搓揉。
被反擊的秩水璃臉刷地通紅,摀著嘴巴,發出很小聲的『嗯哼』的嬌吟聲。
「果然嘛,很喜歡被人這樣揉嘛。」凜音冷哼一聲,臉湊近對方的臉,露出反擊得勝的笑容。
「妳、妳才是喜歡摸的變態……!」秩水璃瞪著凜音,臉也湊進。
「……」
「……」
兩人的臉湊得很近,黑瞳和水藍瞳孔的倒影裡都只有對方。注視了好一會兒後,兩人突然將唇相接,深吻在一起。兩人緊抱,像是突然理智斷線一般,唇舌緊緊地相互吸附、吸吮,秩水璃把手伸進凜音的制服下佔有似地揉捏撫摸,凜音將手探進秩水璃的胸罩裡,對香軟的胸部肆意玩弄揉壓。
侵略性極強的深吻,就像在侵佔對方的口腔似的,互不相讓的激烈,吻了好一段時間後才彼此鬆口,唇上還牽著彼此的唾液。
「……」「……」
兩人都彆扭的別開視線不講話,直到沉默過了三分鐘後秩水璃才開口。
「那個,上學了。」
「……嗯。」
*
「宇都宮同學,這邊要怎麼做呢……」
「這裡啊,北極星只要這樣、這樣,就可以算出來了唷!」
「原、原來如此!」「接下來換我!」
「凜音認為這件衣服怎麼樣呢?還有這季的款式……」
「這件不錯,不過不適合妳呢,就我看來這件更便宜更適合妳,也更符合現在的流行。」
「不愧是凜音呢!」「偶像級的眼光就是不一樣!」
這個班的女生團體大致上分成兩派,一個是以功課優異、安分守己的保守派,主要以秩水璃為主;另一個是崇尚年輕活潑和美麗,每天聊著八卦又不喜歡規定的自由派,以凜音為主。每到下課時間,大家像是很有默契的那樣分成兩邊聊天。
其中有一個例外,就是身為轉學生的鷲宮北極星,金色捲短髮配上一雙錦葵紫的雙瞳,沒有什麼派別的區分,兩邊都有所接觸,是個親和溫柔的少女。
「咳咳,班長。」
班導從前門探出頭來,把一份資料放在最靠近門邊的同學位置上。
「我晚點要開會,今天班會由妳主持了,該交代的交代一下。」
「是的,老師!」
雖然說是班會,但因為老師不在的關係,說穿了就是自由時間,只要音量不要太大吵到隔壁班就沒問題,也因為如此,大家沒有停下閒聊。
秩水璃用粉筆在黑板上叩叩叩的寫下一些繁瑣的注意事項,然後在看到最後一點的時候,整個人愣了一下,然後用力拍打了一下講桌,一瞬間全班安靜下來聽她講。
「那個,各位,」秩水璃嚴肅的說著。「明天放學時請留下做年末大掃除哦!結束了才能離校!」
「蛤!好麻煩哦,明明是年末連假!」「趕著出去玩的說。」「家裡答應要出去過夜跨年了耶!」
「各位同學,就因為是連假,所以犧牲一點時間打掃教室,用一顆健全的心智迎接明年才是正確的!」秩水璃對抱怨聲四起的教室義正嚴詞的說著。「那麼,我來分配工作──嗯?」
凜音舉起手來。
深知這個班的女孩子分成兩派的同學們面面相覷,就算是凜音,平常也不會跟秩水璃硬碰硬才對,所以對於她舉手的動作很詫異。
「班長,我覺得這樣不太對,大家事情可能都安排好了。」凜音帶著極淺、如假面一般的微笑說著。「前一天才通知,太不通情打理了吧。」
「……」
秩水璃知道凜音才不是想講這些話,是因為她們兩個明天早就約好要一起看電影和一連串活動了。
換言之,凜音想講的是:喂,我們不是早就約好了嗎?這算什麼啊?
「樁同學,沒有人希望會發生這樣的變故,但教室是大家的環境,既然有這份義務,那大家應該把事情做完在做自己的事。」秩水璃一板一眼地說著,就像是復頌著演講稿似的。
言下之意:凜音妳冷靜點,這是學校的交代事項,本來就該做完再玩啊,就像我們不也是做完作業才會到床上玩嗎?
「說的是正論呢,班長,真是讓人佩服妳守規矩的責任感。」凜音微微點頭,行了一個禮。「我也不是什麼不講理的人吶,我們這邊有些人可是跟男朋友約好了呢,我也是有約在身,不能跟老師談談嗎?」
我們早就約好了,是突然打斷我們的學校不對吧!秩水璃妳要站在那一邊嗎?妳應該去為了我們兩個去跟老師談一下吧?
「很遺憾,這不是班導的意思,是更上級的學務處的意思,跟老師也談不出結果。雖然有約在身確實比較麻煩,但如果好好說的話對方也是能諒解的吧?」
凜音為什麼你要這麼固執呢,只是小事情而已,我都不在意了妳為什麼要這麼窮追不捨?
凜音拍桌站起,秩水璃走下講台,兩人怒瞪。
其他人都嚇了一跳,因為兩人平常都不是這樣爆發衝突的人。
「宇都宮同學、樁同學……妳們先坐下……不要這樣,不要吵架……」北極星慌慌張張地想要勸架擋在兩人中間。
「沒事的唷,北極星。」秩水璃微笑,拍拍北極星的右肩。
「我們很好,沒事,鷲宮同學。」凜音瀟灑的一笑,拍拍北極星的左肩。
然後兩人不約而同地把夾在中間的北極星往旁邊拉,兩人怒氣沖沖地站的更近。
「班長大人,您是人氣不好沒有人約才會說這種話?不懂得行程被打擾的困擾?」妳是忘記跟我的約定了嗎?妳明明知道電影票都訂好了吧?
「真不巧,我也是有約在身,但我以為對方是個體貼的人!」妳也該適可而止了吧,因為這種小事生氣像什麼樣子!
兩人話中都帶著只有對方能聽出的刺,越靠越近,怒火越燒越旺。
就在兩人幾乎要貼在一起的時候,凜音稍微墊腳,唇貼了上去。
秩水璃愣在原地,她們吵架鬥嘴總是以接吻做結尾,但這裡可是學校──!正當她這麼想的時候,秩水璃感到嘴唇一陣辛辣溫熱。
凜音咬破了她的嘴唇,血珠滴了下來。
「妳幹嘛──!嗚。」
秩水璃把凜音用力推開時,凜音保持宛如假面般的微笑表情,只有眼眶裡,微微泛著淚水。
「凜音……」秩水璃一時語塞。
「我、今天早退。」
凜音轉身,拿起背包,一口氣衝出教室。
「凜、凜音?」「凜音!」「班長妳看啦,都是妳!嗚!凜音!」「呀,凜音!」
平常圍繞在凜音身邊的女孩子們一窩蜂的跑去追凜音。
還在原地的同學們對剛剛的爭吵和那看似接吻實則傷害的動作感到錯愕和不可思議,等到狀況稍微能掌握的時候,才來安慰秩水璃。
「那個人是怎樣啊?莫名其妙。」「班長妳是對的,別管她們。」「真是,就滿腦子男人?」
秩水璃沉默不語,摸摸自己嘴唇的傷口,覺得刺痛。嘴唇和心都是。
「宇都宮同學!血、血……」北極星趕緊遞上手帕,哭喪著臉。「我、我剛剛想幫上忙的,對不起……嗚……」
「……」
秩水璃輕輕擦掉嘴唇上的血。
「……我真是一個大渾蛋呢。」秩水璃摸著自己的臉頰,苦笑。
「咦?宇都宮同學不用這樣說自己的……」北極星在一旁又困惑又苦惱地說著。
「北極星,那個、」秩水璃帶著歉意,雙手合十對北極星吐舌。「拜託妳了,幫我一個忙吧!」
回到家的凜音,把響個不停的手機隨便一仍,衣服換也不換地趴在床上。她不用看也知道,是平常在她身邊的那些女孩子再問她的狀況。
煩死了,妳們根本就不懂。
凜音在心裡想著。
我平常的樣子,都是裝的啊,那像公主一樣的氣質,不過是我的演技而已,才不是真正的我,一群白癡,明明什麼都不懂,還自以為很關心我的全部黏上來,根本就不懂……
……但,為了維持跟妳們這些傢伙的關係和在學校的地位,我付出了多少啊……好多啊……我都快看不見真正的自己了。
我、那麼努力在維持學校的一切,所以、秩水璃,妳知道嗎?要跟妳出去我提起多大的勇氣?
我多怕在學校我付出那麼多那麼多心血堆積的地位會因為流言蜚語消失殆盡啊……我會、壞掉的……
如果連妳都不知道我提起多大的勇氣,對和我的約定那麼不在乎……那,我就不知道還有誰、誰能承擔我的心情了啊……
凜音把臉埋進枕頭裡,任由自己流淚,堅強剛毅的她,現在卸下所有的防衛,縮成一團,直到哭累睡去。
*
隔天,下午五點,學校剛放學後不久。
凜音裹著黑色的名牌外套,在飄著細雪的天,站在江淺霧市中央廣場的噴水池前,撐著牽牛花配色的傘。在外套底下是學校的制服,以及另外換上的深紅色菱格裙襬,底下穿著黑色網襪和淺褐的靴子。
「……唉。」
我昨天鬧什麼脾氣呢?靜下來想想,跟她待在教室,完成工作後再來,不是更好嗎?不會起衝突,也不會看起來突兀、讓人起疑。
現在可好了,我要在這下雪天等到她來嗎?不,昨天那樣,今天我又沒跟她說話,說不定她還不來了。我為什麼非得為了那傢伙這麼煩心不可……
正當凜音嘆息之際,突然一條圍巾裹住了她的脖子。
「妳幹嘛啊,站在這裡是想凍僵嗎?不會到旁邊的咖啡廳等我?」
秩水璃穿著淺褐色的大外套,裏頭也是制服,底下則是深藍色的七分裙,穿著白色的大腿襪配上黑色的皮鞋。
「──!妳、不是應該在學校?」凜音睜大了雙眼,對突然出現的秩水璃感到莫名的慌。
「姆,我真的是一個大渾蛋。」秩水璃摸著臉頰嘆氣。「身為班長還把工作拜託給北極星了。還有、唔嗯。」
秩水璃苦笑,戴著手套的雙手牽上了凜音。
「沒有想到妳的心情。」秩水璃微微紅著臉,收起了自己的傘,躲進凜音的傘下,共撐一傘。
「……」
凜音把視線移開,手握得緊了些。
「嘴唇還痛嗎?」
「不會了。」秩水璃笑著說。「對了,我有東西要給妳。」
「啊?」
秩水璃從懷中拿出了一個小盒子,在兩人中間打了開來。
裏頭是成對的銀手鍊,上頭有著細緻的枝葉雕刻,看起來十分精美。在手鍊的旁邊各掛著一個小小的吊飾,一個是刻著十字的小面盾牌,一個是小小的魅影面具。
「呵。」凜音笑出聲。「這是什麼惡趣味啊妳?」
凜音伸手想拿掛著小假面的手鍊,但那手鍊一下子被秩水璃抽走。
「這是我的哦。另一個才是妳的。」
「……反了吧?」
「沒有哦。」
秩水璃笑嘻嘻地指著手鍊上的小吊飾。
「因為我要戴著它,隨時記得我有一個戴著面具的傻公主。而妳,也要記得,妳有個騎士在保護妳呢。」
兩人臉微紅地四目相視,凜音摀著嘴,輕笑了兩聲。
「……笨蛋,妳跟鷲宮學的吧?」「咦?被、被發現了嗎?」
「妳不適合講這種詩意的句子啦,真是。」
凜音拿起有著小面盾牌的手鍊,仔細端詳。
是嗎?它會代替妳一直在我身邊嗎……哼,真是白癡。
一邊這樣想著,凜音一邊珍惜地把手鍊捧在手掌心。
「不、不過,可以嗎?」這次換秩水璃轉移視線,把手擺在後頭。「戴上的話,我們的關係……不就、很難隱瞞嗎?」
這麼一說,凜音想起了昨天苦惱的那些事,以及自己平常在學校付出的一切事物。應付別人、迎合別人、為了話題追尋八卦新聞與流行雜誌、一邊磨練演技一邊與他人交際的那些日子,自己是多麼努力地維持在學校的那張假面。
而今天,她和秩水璃一起早退,加上昨天班會的事情,以及這成對的手鍊,怎麼想都不可能瞞住。
但是,事到如今,想這些做什麼呢?
「……哈。」
凜音又是自嘲又是嘲笑對方地一笑,戴上了手鍊,銀色的小盾在雪中閃閃發光。
這還需要多想嗎?我的面具,不就已經在她手上,被硬生生扯掉了嗎?
「我當然要戴。」
凜音手拿著傘,轉了半圈背對秩水璃,隱藏自己滿臉通紅的臉。
「沒什麼零用錢的妳一定存很久吧?我怎麼可以讓窮鬼好不容易送的東西積灰塵啊,所以、我,我會戴上啦……」凜音都覺得自己的理由很牽強,講到一半便尷尬地說不下去。
「……呼嗯,妳真的是一個很討厭的朋友耶。」
秩水璃一邊沒好氣地抱怨,一邊從背後摟腰抱住了比自己矮一些的凜音,下巴輕輕靠在凜音的肩膀上。
「但,作為伴侶,就很可愛。」
「……閉嘴啦。」
凜音將頭側仰,吻上了秩水璃的唇。
與之前侵略性的、爭吵般的吻不同,這次兩人的吻又輕又柔,就像彼此卸下所有防衛的心,赤裸而真誠地碰觸著。
雪繼續下著。
積雪會堆積,嚴冬將至,酷寒和尖銳的冰晶將佔據大地。
然而,這是凜音和秩水璃至今為止的人生中,最溫熱、最甜美、最柔軟,也最滿足的冬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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